“代溝”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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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小棣|文

財新文化專欄作家

讀書是緣分。何時讀一本書,今日讀什麼,明日又讀什麼,更是一種緣分。這中間往往又會由於因緣際會的不同,加深了閱讀某一本書時的特殊感受與獨到領悟。前日我剛剛讀完了李宗吾的《厚黑學》,昨日又恰巧撿起一本豐子愷的集子,竟然會是開篇《給我的孩子們》中的第一段話,就把我的滾滾熱淚,給催逼了下來。若是沒有因爲事先剛巧讀過厚黑,大概也還不至於會有這樣奇妙的效果。

當年的豐子愷,其實已經是一位早熟的年輕父親。二十七、八歲上下,就以一顆慈父之心,細緻觀察、體貼入微地創作了他那些妙趣橫生、充滿童稚的漫畫。三十年後回首往事,他曾這樣寫道:我作這些畫的時候,是一個已有兩三個孩子的二十七八歲的青年。我同一般青年父親一樣,疼愛我的孩子。我真心地愛他們:他們笑了,我覺得比我自己笑更快活;他們哭了,我覺得比我自己哭更悲傷;他們吃東西,我覺得比我自己吃更美味,他們跌一交,我覺得比我自己跌一交更痛……。我當時對於我的孩子們,可說是“熱愛”。

因此,今天我們可以理解爲,這種“熱愛”,便是他作這些畫的最初動機。可是,豐子愷又絕對不僅只是一個“熱愛”自己孩子的普通父親。他的“熱愛”也絕不止於自己的孩子,甚至也不止於別人家的孩子,或是所有的孩子,而是進一步抽象地昇華爲對孩童時代人類生活的“熱愛”。於是,便有了讓我熱淚奪眶的這樣一段奇妙而又深刻的文字:“我的孩子們!我憧憬於你們的生活,每天不止一次!我想委曲地說出來,使你們自己曉得。可惜到你們懂得我的話的意思的時候,你們將不復是可以使我憧憬的人了。這是何等可悲哀的事啊!”

哇,這就是“代溝”。這纔是真正透徹的“代溝”!而這也竟是最最令人羨慕的“代溝”。人生的童年,竟然會是最爲珍貴的生命時刻。兒時的不懂,孩子們的不懂成年,正是值得成年人憧憬的地方。豐子愷先生詠歎讚美的,正是這種不懂,這種“代溝”。他期待孩子能夠懂得自己,卻又不期盼這一天的到來。這中間的矛盾,是何等的深刻,又是何等的悲哀。

再來看看他的這篇文章是怎樣結束的。他這樣寫道:我在世間,永沒有逢到象你們這樣出肺肝相示的人。世間的人羣結合,永沒有象你們樣的徹底地真實而純潔。最是我到上海去幹了無聊的所謂“事”回來,或者去同不相干的人們做了叫做“上課”的一種把戲回來,你們在門口或車站旁等我的時候,我心中何等慚愧又歡喜!慚愧我爲甚麼去做這等無聊的事,歡喜我又得暫時放懷一切地加入你們的真生活的團體。但是,你們的黃金時代有限,現實終於要暴露的。這是我經驗過來的情形,也是大人們誰也經驗過的情形。我眼看見兒時的伴侶中的英雄、好漢,一個個退縮、順從、妥協、屈服起來,到象綿羊的地步。我自己也是如此。“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你們不久也要走這條路呢!我的孩子們!憧憬於你們的生活的我,癡心要爲你們永遠挽留這黃金時代在這冊子裏。 然這真不過象“蜘蛛網落花”,略微保留一點春的痕跡而已。且到你們懂得我這片心情的時候,你們早已不是這樣的人,我的畫在世間已無可印證了!這是何等可悲哀的事啊!

此刻,豐子愷先生的話,正像刀刻錐刺一樣,紮在我這顆剛剛看完李宗吾先生《厚黑學》一書的心上。成年人的把戲,幾千年的歷史,人類社會的黑暗,全都被豐子愷先生一語道破。成人世界的黑與厚,不也正是賴在大觀園裏的賈寶玉想要躲避逃遁的嗎?不也正是幾乎所有具有深刻意義的文學作品栩栩如生地刻畫給我們看,並想要對我們有所警示的嗎?

豐子愷顯然沒有忘記自己說過的話。大約僅僅十年之後,他又在《送阿寶出黃金時代》中重複寫道:寫這些話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而現在你果然已經“懂得我的話”了!果然也要“走這條路”了!無常迅速,念此又安得不結中腸啊!

是啊,在這之後的現實成人世界裏,厚黑就該粉墨登場了。爾虞我詐、欺世盜名的成人社會,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必經之路、必由後果,卻又躲也躲不過。然而那段未毀的童年,恰又正是夢想的天堂,人類的理想。雖然孩子不懂得成年,但這樣的“代溝”,又何嘗不是令人嚮往、值得慶幸的人類生活的結晶與碩果,讓人不禁想要振臂高呼:“代溝”萬歲!

李宗吾生於1879年,豐子愷生於1898年,相距剛好差不多又是一代人。這又恰恰應了“江山代有才人出”的那句老話。可見每一代的思想精英,又都給我們留下了豐富的精神果實。這樣的一種“代溝”,也是好生讓人欣喜快慰。不由得我還要再一次發自內心地呼喊:“代溝”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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